诸暨笔记:一窗佳景王维画 四壁青山杜甫诗初三物理视频

诸暨笔记

钱红丽

去小城诸暨,途经杭州,兴之所至,或许暂且停留一夜?对于西湖,念念于怀,怎么也是看不够的。近年,得于机缘,曾在西湖徘徊了又徘徊,心里装的是夏圭、马远们以及整个南宋史,一去不返的临安时代,繁华的,雅炼的,庄严的时代,西湖山水是唯一的见证者。累了,拐至灵隐寺,坐在高耸的石阶上,与青砖缝的青苔对视,那样的苔绿如若一面镜子,是可以一直映照至心里面去的。灰褂乌鞋的扫地僧低头捡拾落花枯叶,青葱一样的年纪,有一些些安宁在他的身旁掠过,月光一样吹拂……久久望着他的背影,渐行渐远渐无声,温柔敦厚一书生。或许,正是陶潜笔下的夕光佳日,钟声隐隐的余韵里,一颗心倏忽间得到了安顿。

人最难对付的,不就是一颗躁郁的心吗?

游罢西湖,再去诸暨,车过钱塘江,总要想起傅雷在《约翰·克利斯朵夫》的开头,神启一般的句子:江声浩荡……傅雷笔下的江,并非法国的塞纳河,一定是中国的钱塘江。对于浙江的几条江河,拥有着奇异的向往之情,富春江,楠溪江,以及即将抵达的浦阳江……说不清为什么——江流浩荡,一直这么流过来的,百千年往矣,江声里都是一个个时代的兴衰哀叹。关于江河,是可以有一首首长诗的。

沿途,眼界里都是青山绿水,白鹭翩然,似乎行走在爱德华·霍珀的画里。霍珀绘画的内核就是诠释人如何孤独地自处。人与山水同在,精神上有了依傍,不再是孤儿心境,反而走向了开阔。孤独正是通往开阔的必经之路。

这么着,会稽山隐隐而现了,小城诸暨也到了。

多年前,出差嘉兴,车过诸暨,惊鸿一瞥间,两山合抱一城,至今犹记。还是多年前,小说家海飞蛰居诸暨图书馆,常常寄一本内刊小册子来,取名——《越读》。这座有着六七千年历史的古越小城的气质,或可体现在这本小册子里。海飞早已移居杭州,成了著名小说家兼著名编剧,这本《越读》依然常年不绝地按时寄到我的手上——海飞的前同事们真是长情啊。这本小册子的装帧多年未变,封面上永远两个欧体字,时间的线条未曾扯断,如珍珠滚滚落落,一路走,一路溪流潺潺,是落纱成珠的回声——因为这本杂志,我对诸暨,比别人多添了额外的感情,分明有故人重逢的恍恍然。

用罢晚餐,与好友沙爽外出散步,已然七点,天上还有玫瑰色云团,天是碧蓝的底子,月挂中天,地上没有一丝风,南方独特的梅雨气候,黏稠而缠绵……这些不适都不碍事的,天上的云让人看了又看,不知说什么好。

小城静极,树叶子,绿就是绿的;花,红就是红的,干净无尘。李白来过,杜甫来过,无数骚人雅士停驻过这里。诸暨,应是诸侯驾到的意思。每见诸侯二字,春秋战国的风云一霎时奋勇而来,连同《世说新语》也一齐活过来了。这样的诸暨,也是杨维桢的诸暨,陈老莲的诸暨,王冕的诸暨……

皖人吴敬梓写《儒林外史》,运用《国风》之笔法,开端以王冕起兴,铺陈小品文似的曲笔,然后笔锋一荡,众生蚂蚱一样自一根银丝线上次第串起,简直铁画银钩。吴敬梓一定也曾来过诸暨的。

翌日,在诸暨博物馆,遇见陈老莲。在他的一幅画前流连不舍。主仆二人正在赶路,仆人身材魁伟,左手执杖,右手一只箩筐,筐里窝着老白鹅一只。这鹅身躯肥硕,被囚禁于如此狭窄的地盘可难受吧,但它可是自带仙气的,依旧随遇而安地一副闲适派头——黄冠高耸,曲颈而望,非常的有态。主人胖得很,无非吃五石散养生,好出汗,长衫飘飘拂拂,恍兮惚兮。仆人紧随其后,一只老鹅七八斤,拎久了,搁谁也累啊,山长水远地步行,不是一时两时就能走到的,可是他没有办法呀,走着走着,就气得翻白眼了,到底有什么法子呢?一路气鼓鼓地。鹅不用走路,倒也沉静——就是这份沉静自适更加刺激了仆人的怨怼之气吧。

这种愤青的心境,谁年轻时没有过?一直追随,无以遣怀,直至在诸暨开元酒店的某顿晚餐上,酒过三巡,当来自宁夏的作家唱起《花儿》:

黄河的水早已枯干/你TM的还造什么铁桥/姑娘早已变了心/你TM的还谈什么恋爱……

真是惊艳,比摇滚还要酣畅淋漓。宁夏放羊的孩子都会唱《花儿》,《花儿》也成全了王洛宾。那样的直抒胸臆,是可以把半生淤积的怨怼悉数排遣出去的。我太喜欢了。

接着说陈老莲这只鹅,也不知前去访友,还是放生。嘉兴诗人邹汉明讲,这个山阴人陈老莲是个地道的吃货。那就是访友了,为着烹鹅吃酒去的。

一直以为,画鹅,没有人比得过宋徽宗赵佶,却原来,陈老莲的技艺比赵佶的更加精湛——所有种类的艺术,最终的归宿并非抵达,而是无限靠近。陈老莲的“无限”比赵佶的“无限”更加广阔浩渺,也更接近事物的本质。鹅冠橙黄,隔了几百年岁月,依然簇新鲜妍,像刚剥开一个大橘子,药香袅娜。鹅这个东西啊,既仙且傻,可婢,可妾,也真是一言难尽的。

博物馆陈列柜里还静静躺着一本《水浒叶子》。它让我趴在玻璃柜上垂涎欲滴,瞬间起了贪婪之心,心一横,不要脸一次,悄悄顺走算了。册页封面秋风一般薄脆,四角微耸,是不能翻动的了。它会一直留在那里,等着陈老莲的知音们前来共鸣。

陈老莲在我以往的认知里,一直是端肃萧瑟的形象,无论他的梅花系列,抑或荷花系列,均是一派枯叶相,完全消失了鲜润的欢欣,就连寒梅,把给折了,插在罐子里,也要拿到怪石嶙峋上搁着,两个男人坐在矮凳上,临幽香而互赏,是绝了人间烟火的孤傲峭崛,可是到了这幅行路携鹅图,忽然有了一口热气,活明白了。说来说去,还是人间烟火最能留得住人,再进一步,到了《水浒叶子》,又有了满腹的佻达与天真——艺术的核心就是天真和爱。这就是陈老莲的萧瑟与微温。

诸暨博物馆依山而建,庭院式结构,灰旧旧的,每一步,都是光阴与岁月的痕迹,颇有汉唐遗风。某座小院里临水七八棵大叶栀子树蓊蓊郁郁,可惜所有的花都谢了,仿佛黑色的亡魂坠于枝头……套用宝玉的话:林妹妹,我来晚了。

看栀子花,要在端午前来正正好。见我双手叉腰站在那里隔空慨叹,一向温和的重庆作家吴佳俊略补一刀:你不来,花不开;你一来,花又谢了……

我们的最后一站,是紫阆村。这么说,颇有点悲凉,好比张清芳唱白先勇《金大班的最后一夜》主题曲那么伤感:我哭倒在露石台阶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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